香喷

我很少炖鸡吃,周末了,妻要我去市场买只活鸡回来炖一炖。 到了市场,买好了鸡。师傅问我是否帮助宰杀,我点了点头。只见师傅用刀片在鸡脖子上麻利地一划,倒提着鸡爪轻轻一摔,往一只笼子里一丢,鸡在笼子里打了几个扑愣,便不动了。然后,师傅提着鸡腿在热水锅里一浸,扔到了一个笼子里,一按电闸,鸡便随着笼子上下翻飞,眼见着笼子里鸡毛乱飞,一会儿功夫一只光光的鸡便出笼了。 我不禁诧异:这么快? 师傅撂下一句:肉食鸡,速生笼养的,不格折腾。 我提着切好的鸡块,到了家,清洗之后,在瓢里用油一煨一焅\,添齐了葱、姜、料酒,然后足足十几样大料,便放进了高压锅里。一会儿,屋子里便飘满了肉的芳香。 中午,一盆香喷喷的炖鸡摆在了餐桌上。儿子打开了一瓶饮料,我给妻倒了一杯红酒,自己倒了杯白酒慢慢押着。天天忙碌,难得有时间如此悠闲。然而,那天中午,我们并没有吃多少,这汤闻起来挺香,可是吃起来却满口大料味,肉很烂,也很嫩,骨质松软,似乎没有一点鸡肉的滋味。 速生笼养的鸡,也许缺乏时间和空间来丰满,添加再多的佐料也培植不出原生的芳香,就像人生如果缺乏经历来沉淀,生活的节奏再快,增添再多的插曲,也无非添加表层肤浅的酸甜苦辣,终究编织不出完美的人生,弹奏不出和谐的乐章。 2 初春的一天,忙里偷闲回了趟农村老家。乍暖还寒时候,远处略有点青色,逢不上集市,家里没多少青菜,母亲便叫我杀只鸡炖一炖。这几只鸡本是退龄的产蛋鸡,是我过年时在市场上买来的。母亲见还能产蛋,没有舍得杀,便一直养着。农村院子很大,不用笼子,这些鸡便在院子里散养着,自由自在地生长着,当然,逮起来很不容易。 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抓到了一只,我在缸沿上蹭了蹭刀刃,一手拿刀,一手提着鸡脖子。鸡咕咕地叫着,脖子一曲一伸的。一会儿扑愣扑愣翅膀,一会儿两爪乱挠,等鸡折腾累了,不再动的瞬间,我在鸡脖子上用劲一拉,随着血出,鸡又一次扑愣起翅膀来,鸡爪乱挠。我往地上一扔,鸡便扑腾着翅膀在地上打起圈来,忽然,猛然跃起,一阵乱扑腾,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接着,头贴着地,身子随着翅膀打着旋,转了一会儿,渐渐停止,然后突然脖子一弓一伸,鸣叫了一声,猛然一跃而起,而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两腿一伸,爪子探直,翅膀一挺,原本挺直的毛慢慢地开始收缩,脖子渐渐弯曲,然后一动不动。 这只曾经在笼子里养着的鸡也许经过两个多月的自由散养,增添了生命的活力,茁壮了筋骨,增强了奋争的能力,格折腾了。 父亲用砖块搭起简易的小灶,抱来了木头条生起火来。热油,煸肉。没有多少佐料,只有葱,没有姜,倒是有八角和花椒。木头燃起的火很旺,一会儿,肉在小锅中翻腾,香气微微飘来,伴着丝丝的烟味。火光把父亲的脸烤得通红,儿子在旁边帮着挑动着木头,爷儿俩有喜有笑地小声拉着什么,儿子在我们面前很少表现出这样的耐心和温顺,爷孙在一起却是如此的温馨。北屋里,妻和母亲有说有笑地说着家常。 香气逐渐加浓,飘到我的鼻子中,闻着这浓浓的香味,我倒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多少年来,这炖鸡的香味一直在我记忆中回萦着,此时,那遥远的记忆又一次铺展而来——– 3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76年,也是初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那时兄弟姊妹多,连同一墙之隔的叔叔家,最大的我也只有八岁,同岁的,差一两岁的大大小小共有九个小孩子,按大小排到老九,这群孩子天天凑在一块,春天我领着这群孩子疯狗野马般地跑遍了村东与村西,挖野菜寻遍了村南与村北。田边与地头,几乎刚冒出芽的能吃的都采来了,为着拾柴禾曾走遍了河边的沟沟与坎坎。凡是我们认为能吃的我们都曾试过,凡是能攀爬的长果子的树,不管粗的还是细的,我们都曾爬上去过,哪怕再干瘪的果子放在我们的嘴里,都会被我们嚼出别样的芳香。 不幸的是,那年,母亲身体不好,一躺就是半年。我们唯一的饭食就是当时的粮所供应的地瓜干。用热水一煮,每人一碗,有咸菜的时候很少,几乎顿顿如此,偶尔挖点野菜添到地瓜干里面就算是很好的牙祭,更不用说吃到肉了。终于有一天,父亲说母亲身体不好,把那只老母鸡杀掉吧,给母亲补补身子。当时我们几乎是乐得一蹦三个高。 后来听母亲说那只鸡活了六年了,每年两次的鸡瘟它都能安然地躲过。 当然那只鸡很难抓住,宰鸡那天,我们把院门关上,然后这一群小孩子们一哄而上,把鸡团团围住,你喊我叫,你追我拦,有时候眼看着就抓到了,孩子们猛往上仆,结果它又从我们的脚下钻出去溜掉,孩子们你碰我,我撞你,你压我,我摞你,涌作一团;有时眼看围住了,大家猛地往前一涌,鸡一飞,翅膀一扇,爪子一挠,说不准它又挠谁一下,又侥幸逃脱。被挠着的小孩一阵哇哇大哭,当然还有被鸡扭伤着胳膊和手的。鸡刚落地的时候,狗也会趁机忽地往上一仆,鸡猛地一飞,被狗撕掉几根羽毛后,飞到院子中的枣树上,鸡毛乱乍,惊魂未定地咯答咯答地叫着,再次逃脱,于是孩子们又涌到树下,也喊也叫,也挥胳膊,也跺脚,也投土块,也踹树,院子里孩子哭,孩子笑,鸡叫狗咬,乱成一团。终于在被追了几圈之后,在小孩们的大喊大叫中鸡被抓住了。 我排行老大,光荣地担当起杀鸡的任务。鸡太沉了,我只能把鸡放在地上,让两个小孩摁着鸡翅膀。鸡咕咕地叫着,脖子一曲一伸的。我一手攥着鸡脖子,我一手拿着刀,在鸡脖子上狠命地拉,也许刀太笨了,也许我太小,没有手劲,拉了好几下,竟然拉不破。我又在缸沿上像大人一样蹭了蹭刀,再次使劲地拉,随着鲜血慢慢冒出,鸡一阵猛扑愣,两个小孩子摁不住了,鸡猛地甩了甩头,血撒了那群孩子一头一身,趁大家用手擦脸上的血的功夫,鸡一下子飞了起来,飞上了屋檐,小孩们一阵高喊,紧跟着,两三个孩子转过身,扳着墙头爬上了屋顶,顺着屋檐撵起鸡来,鸡从这个屋顶飞到那个屋顶,孩子们也跟着从这个屋顶撵到那个屋顶,下面的孩子在院子里也冲着鸡喊着叫着跺着,两条黄狗也跟着汪汪叫着,忽然被哪个小孩子踩了一下,嗷嗷地叫两声,然后再跟着小孩子们边追边冲着鸡汪汪地叫。最终鸡在小孩们的追击和高喊声的惊恐中,一个闪失,跌到了屋檐边上,扑棱着翅膀,死命地想抓住屋檐边上的瓦片,这时下面孩子们喊声又起,大喊大叫,最后鸡在用尽了力气之后,连同抓下的屋檐上的瓦片一起跌落到地上,于是孩子们一哄而上,把还在扑愣着翅膀的老母鸡摁在地上,任其咕咕地叫。 这一次,我小心地攥着鸡脖子,在刚才拉开口的地方,用刀狠命地拉,当鸡血涌出,我以为快把鸡脖子拉断的时候,我把鸡往地上一扔,鸡再一次扑愣起翅膀来,小孩子们围了一圈也喊也叫也跳,看到鸡不动了,一阵欢呼。过了一霎那,突然,鸡头贴着地,翅膀猛地又扑棱起来,在地上打起圈来,把近处的小孩吓得赶紧躲开,这时鸡猛地跃起,狠命地扑棱着翅膀,把鸡血摔得四散而飞,把周围的小孩们摔得满身血点。然后突然摔在地上,猛劲地喘着气,身子一起一落,一会儿,脖子又是一弓一伸,鸣叫了两声,两腿一伸,爪子伸直,翅膀直挺,鸡毛直立起来,躺在地上僵僵地直挺着一动不动,然后随着身体内气体的排出,身子逐渐萎缩,脖子内又一次流出一洼红紫的血。 父亲开始拾掇鸡,拽下一把鸡毛,然后小心地放在篮子里,怕被风吹跑,这可是编织生火用的风箱需要的稀罕东西。周围围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这一群小孩子,有站着的,蹲着的,还有跪着的,趴在地上的。父亲使劲地拽一把鸡毛,小孩子们也跟着牙一咬,嘴角蠕动,身子往一边拧晃,似乎和父亲在一起用劲儿。等把鸡内脏扔在地上后,两个大一点儿的小孩子,抢着弄到竹筐里,架着几乎差不多高的竹筐跑去湾边逮鱼去了。 那时候,庄户人家没有多少油吃,放上一小勺就觉得很香。春天,过冬的葱总是早早地冒出尖尖的嫩芽,早有小孩子从地里弄回了几个尖尖的小葱芽。 大锅里热油,一搁进葱尖,立时满屋飘香。尤其在这缺衣少食的春天,再稍微加点酱油,几乎多半个村子能闻得见香味。灶房门里门外站满了小孩们,一个个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真香。 等在门外的还有两只半米高的黄狗,它们一会儿摇摇尾巴,吱儿吱儿两声,一会儿汪汪两口,互相呲呲牙,然后其中一只狗在一个小孩身上蹭蹭脖子,舔舔小孩子的手。另一只抖擞抖擞脖子,扑棱扑棱耳朵,然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香气飘来的地方。 鸡下锅了,加够水了,盖上锅盖了,香气也散去了。 孩子们你动他一下,他拽你一下;你冲着他挤挤眼,他对着你奴奴嘴;你说他,他说你,吵吵嚷嚷,你喊他叫,一下子又乱了营。我狠命地推拉着风箱,想盖过这群孩子们的吵闹声。风箱咕答咕答地叫着,接着风箱口呼呼地吹着气,像一头老牛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终于水开了,有肉味了,肉翻上来又翻下去。父亲用铁勺子搅了搅。锅台上立时伸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 熟了! 熟了! 熟了! 俺吃! 俺吃! 俺吃! 孩子们一迭连声,一声接一声。 早呢!柴禾不够了,快,都去捡柴禾,谁拾得多,谁吃的多。 我的话音一落,孩子们一个个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有个小孩子一转身撞在狗身上,摔了个四仰八叉,引来其他孩子们一阵大笑。狗叫唤一声窜出去了,另一只狗吓得也借机偷偷地溜出去。那小孩子翘起脑袋来想笑,一看大家都在笑,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其他的孩子笑得更起劲了,然后你推我我推你,簇拥着出门去了。稍大一点的一个把他扶起来,一边替他揉着眼泪,一边扶着他往外走,嘴里还嘟嚷着劝着他,一同走出门去,一见狗还在那儿站着,便一脚踢过去,正踢在狗嘴巴上,狗嗷的一声窜向大门外。 踢错了,是那一只。 大家齐声高喊,另一只狗立时身子猛缩,尾巴一夹,忽地窜了出去,并不时地回头张望着。 孩子们出去了,院子里渐渐地静了下来,只有我狠命地抽拉着的风箱,风箱发出的咕答声,很像母鸡下蛋前在叫窝。 锅顶上热气腾腾,在熏得油乎乎的锅盖上滋滋地冒着,香气不很大,但是很馋人,我掀开锅盖,又加上了一瓢冷水。 这时,那群小孩子们陆续回来了,有的胳膊底下夹着一把树条;有的手里抓着几根细细的树根,上面还带着湿湿的泥巴;有的拖拉着刚从树上掰下来的几根槐树条,边走边回头吆喝 别扎着,有刺。 也有的在后面跟着,趿拉着破旧的棉鞋,棉鞋上舌头上翘,两根布条鞋带拖拉着,鞋带上踩的都是泥巴;再后面的一个敞着怀,脖子上黑皴一层,棉袄前胸油光发亮,看不见扣子,脏兮兮的棉裤累赘着,漏着半截小肚子,两只棉鞋前头都漏着棉絮,左脚漏着大母脚趾,右脚趾头露着三根,左脚后跟向左歪歪着,右脚后跟也向左歪得不成形,手里拖着一张油毡纸,不用说,这是在供销社后院的酱油缸上刚刚偷撕下来的。 最小的一个在后面跟着,小薄棉袄,半敞开着,鼻涕淌出两条流儿,浓浓的。猛吸一下,两条浓浓的鼻涕立时被抽了回去,然后舌头上翻,舔了舔上嘴唇,再砸巴砸巴嘴,又用脏得发亮的袖口一擦,低头看看袖子,然后把袖子在胸前摩擦了两下,便慢慢倚在了门口,紧靠在前面的小哥哥后面,两条浓浓浊浊的鼻涕慢慢地又顺着原来的印迹淌了下来,渐渐地淌到了嘴唇上,然后猛地一吸,舌尖上舔,脖子一缩一伸,鼻子一囧,紧吸两下,然后傻乎乎地看着冒着热气的炖肉锅。 那两条狗跟在后面,耷拉着尾巴,慢慢地也站在了后面,向里面张望着。一只狗身子一伸一缩一弓,像是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吐出舌头舔舔上唇又舔舔鼻子,然后扑愣扑愣耳朵,前腿直伸,后腿蜷起,蹲下了身子,坐在了地上,看着前面,接着使劲嗅了嗅,然后脖子往下沉,嘴尖往左上翘,头向右边拧,抬起一只右爪,起劲地挠起脖子和耳根来,眼斜楞着,观察着周围,接着猛地起身,跑到一小孩子脚前,嗅嗅那露出的脚趾,再摇摇高举的尾巴;另一只狗站在一个小胖墩儿旁边,先是闻闻他的手,接着又伸出舌头舔一舔,小胖墩一抽手一回头, 去 的一声喊,狗紧跟着退了两步,又转过头来,木呆呆地看着冒着香味的灶台,嘴大张着,舌头耷拉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尾巴先是高举,接着慢慢落下,舌头抽回,身子一缩,最后把尾巴紧紧地夹在后腿之间,警觉地看着那个小胖墩,那小胖墩忽起一脚,朝狗踢去,狗一闪身,窜出门去,鞋子便也跟着被踢出门去,另一只狗也跟着嗖地猛窜出门去,孩子们哄然大笑,一个个的回头笑看着那孩子蹦跶着一只脚,一蹦一蹦地出门捡鞋子。两只狗远远地看着,躲着。不一会儿,趁无人注意的当儿,又偷偷地靠到了孩子们当中。 孩子们一个一个地往前送上自己的劳动成果。我小心地往灶底添加着柴禾,新捡来的柴禾在火中噼噼啪啪的叫着,火苗忽大忽小。锅盖上的热气也随着火苗的起落而忽浓忽弱。 还没熟啊。 熟了,有味了! 小孩子们等不及了。 父亲掀开锅盖,搅了搅翻腾着的鸡肉,捞出一块,用手掐了掐。 俺吃。 俺吃。 俺吃。 ,孩子们一迭连声,一个个地往前挤凑。父亲把肉递给了较大的小孩,孩子们的目光随着父亲的手转动,最后一起落到了那个大哥哥的手上,然后一起围到了拿肉的孩子跟前。他撕了一点给了最小的,然后一点一点的撕,使劲地撕,或许肉还不太熟烂,毕竟是老母鸡了,很难炖。分到点肉的小孩子狠劲地嚼着,没分到肉的孩子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最后似乎每个小孩子的嘴里都在嚼着东西,最后的骨头落到了最小的孩子手里,他两手掐着嘴里那块骨头,转动着脑袋撕扯着,鼻涕淌了两条。一只黄狗仰着头盯着,孩子往前走,它也往前走,孩子往后退,它们也跟着往后退。孩子站住了,狗则曲起了后腿坐在地上,前腿撑着,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孩子手里的骨头,一会儿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一会儿又起身,走到小孩子脚边,低头找找,四处闻闻,然后又走到几乎原来的位置,重又坐下,再次盯着小孩子手里的骨头,不时地伸出舌头舔舔左上唇,再舔舔右上唇。 我把油毡纸往锅底一填,左手抓着风箱猛劲地一拉然后一推,风膛口一吸一吹,油毡纸便在锅底燃起烘烘的火光,直窜出灶膛口,油毡纸油性很大,灶膛口浓烟滚滚,烟气腾腾。锅里发出滚锅沸腾的声音,锅盖上蒸汽腾腾直冒。 都出去玩,一会儿就熟了,谁不听话,不给谁吃。 我的话音一落,孩子们一哄而散,拥挤着出了灶门。 一个小孩子一把抓住狗尾巴,拽着就往外拖,狗吱吱地叫着,又有一个小孩子,紧跟着也抓住狗尾巴,两个小孩子一起往外拖这只狗,狗一边叫着,一边向旁边猛斜楞身子,最后,狗被拖急了,猛地挣脱,回过头来,汪的一声,把两个小孩子吓得赶紧松开了手。狗吱吱叫着,窜出了门外。外面也有两个小孩子,一个使劲地拽着另一只狗的狗尾巴,一个骑在狗脖子上,两手拧着狗耳朵,狗翘拧着头,吱吱叫着。其余的孩子们哈哈大笑着。忽然狗猛一斜楞身子,突然一使劲儿,把骑在身上的小孩子掀翻在地上,摔了个仰八叉,孩子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炖了整整一上午,终于熟了。 开饭了。 我一声令下,孩子们一哄而上,自己端着自己的碗,排队等候着,先小后大,一字排开。 小饭桌前,孩子们站着,围成一圈,高矮不齐,小嘴咕嘟着,每人碗里鸡淌不少,漏着几块鸡肉。最小的一个一手端着碗,一手拽着嘴里的鸡骨头,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鼻子一擤一吸的,浓鼻涕忽进忽出。或许鸡骨头上的肉嚼不烂,他狠劲地用嘴吸了吸骨头,把骨头放在碗边上,两手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起鸡汤来,喝完以后,两手岔开,然后在自己的棉袄上擦了又擦,喘了一大口气,一囧鼻子,猛地一吸,两条鼻涕便不见了,然后又用手背在鼻子一擦,鼻子猛又一吸,开始向周围看,见到周围的哥哥姐姐们,吃的吃,喝的喝,便凑到老四跟前去。老四吃的慢,正用力地撕着骨头上的肉,撕一下,拽出来看一看,实在撕不下来了,便不情愿地把它放在了碗边上。接着用两个手指头捏起碗里最后一块骨头,晃了晃上面的汤汁,头往前一凑,脸稍微一歪,嘴一张,肉便进了嘴里。老小眼看着肉进了老四嘴里,立即拾起老四放下的那块骨头,填在嘴里狠劲地撕扯,撕一下,然后再拽出骨头来看看,另一只手上,食指与拇指一对,伸进嘴里,抠着牙缝,头向一边拧着,抠一下,放在眼前看一看。 两只狗在小桌底下趴着,一会儿爬起来低头在地上寻一寻,闻一闻,然后突然窜出门去,躲一边嚼骨头去了,另一只则狗汪汪两声,加快速度在桌底下,小孩子旁边来回转着嗅着,尾巴摇动着,忽起忽落,最后,支起前腿蹲在地上干巴巴地盯着孩子手中的骨头。不一会儿,狗又挪挪地方,再蹲下继续盯着看。另一只狗吃完了骨头,摇着尾巴回来了,于是,两只狗又互相呲呲牙,各自找寻各自的盯视目标。 孩子们正啃着鸡骨头,喝着鸡汤,外面跑进来两个小孩子,是刚才架着筐子逮鱼的俩小子。他们把竹筐子往门前一扔, 俺也吃。 便跑到了桌子前,其中一个抹满黑泥的两只鞋子上,每只都漏着两根脚趾头,一只歪歪着,一只趿拉着;另一个满身黑泥印,每边脸上都有几滴泥。 吃没了。 吃没了。 这个呜咽一句,那个送上一声。狗也跟着吱吱了两声。那俩小子先是跑到孩子们中间,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最后看到老五碗里还有点汤子,便往前去,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就要抓,老五一只手拽着嘴里的鸡骨头,另一手赶紧端起碗,往后一藏,左躲右闪,汤子顺势逛了出来,顺着棉袄侧面淌下来,老五一见鸡汤撒了,立即大哭起来,两眼一闭,嘴一张,嘴里的剩渣,随着老五嘴口张开,哭声响起,一点点地掉出来,老五泪来得快,哭一阵,弯腰咳嗽一阵。这时父亲从侧屋里端出两小碗鸡汤来,两小子赶紧凑上去,各自端着自己的鸡汤到门外的石头上找地方去了,每人后面跟着几个孩子,还有一条狗。父亲又去安顿还在哭着的老五。 饭结束了,一个个小脸蛋红红的,有的仰着头,张着嘴,一边用手抠着牙缝,一边呜呜着,听不出说的是什么。有的扠着两手,想找擦手的东西,看实在找不到可用的东西了,干脆在土墙上上下一搓,然后两手一对,猛搓两下,算了事;有的用手擦擦嘴,然后在自己的袄上胡乱地擦两下。不一会儿,孩子们三个一团,两个一伙,有说有笑地出了院门,两只狗在后面紧紧地跟着。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老四在收拾桌子,她把骨头收到一个小瓦盆里,以备下一顿熬汤喝,又用笤竺扫了扫桌子,一顿饭就这样结束了。 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回想着刚才的往事,我笑出了声。儿子问我笑什么,我说闻着你和爷爷用大火头炖出的鸡的香味,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原先的旧房子里,发生的故事。我和你叔叔姑姑们小时候吃炖鸡的往事,那该是我们一生中最难以忘记的香喷喷的炖鸡。 也许生活越简单,思想越纯真;现在生活复杂了,却似乎失去了生活意义的本真。我不赞成返朴归真,毕竟也在追求着生命的原生态,至少现在这样想。 而今,生活水平的提高放缓了人们追求的步履,懈怠了人们顽强求生的欲望,慵懒了人们挣扎的意识;俯身皆是的珍馐臃肿了人们的身体,滋生出诸多怯弱的理由,懒惰的意识以及脆弱的情感,紧缩了人们训练应对的本能的空间。 生活中缺乏了内容便会缺失了灿烂,缺失了承受力,便会变得脆弱,苍白得难以承受生命之轻重。 在生活艰难的时候,动物和人一样也在极广大的生存环境中寻找极细微的希望,并练就了顽强的求生本能,而缺吃少穿的人们更是因为生活所迫,在极其浩渺的空间,在渺茫中搜寻着极其细微的生存机遇,在饱经风霜四处奔波和来回穿梭的寻寻觅觅中,在饥寒交迫的挣扎中,在求生的欲望和本能的驱使下奋斗的过程中,无意中练就了极强的生命耐力和生存下来的潜质和内涵,像山岩罅隙中伸出的苍松,像悬崖峭壁上盛开的鲜花。生活中有了跌宕起伏,便有了生之渴,得之欲,放之刚,正之不阿,艰之不摧。 赞 (散文编辑:可儿) 春之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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