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

我的老家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村,一座黄泥土屋生活着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和弟弟一家三口。在县城安家的大妹,早在腊月二十三就锁了自家家门,带上大包小包,带上老公和儿子,回到老家陪伴父亲过年。 我因为单位里安排春节值班,大年初四才得空回老家。行前,妻子提出一家三口去我老家,但我预感到这趟老家之行不会很愉快,决定还是我一个人去。到了县城之后换乘通乡班车到了小镇,还有二十几里路,再换乘一趟中巴车就到家了,但山区班车少,平时一天只有二趟,春节期间增加到六趟。等我回家心切的妹夫担心我等不上班车,骑着摩托车到镇上来接我了。 回到家正是中午时分,父亲迎出门来: 饼,回来了? 爸,回来了。 父亲接过我的行李,进了屋。 准备吃饭,却没看见弟弟一家三口以及大妹的儿子的踪影。大妹告诉我,弟媳妇带着儿子回娘家去了,要好些日子才会回来;大妹的儿子咋天就送回县城自己的家了。 都还是学生啊,呆在这里沾染上玩牌抄麻将,一生就毁了,哥,你的儿子没带回来,我看也好。 大妹还告诉我,弟弟正在金水家里打麻将。 四宝他们都回来了,弟弟和他们一起玩。过年难得凑到一起,那些人不玩个天昏地暗怎歇得下来?玩起来是顾不上吃饭的,我们先吃就是。 吃过饭,父亲、妹夫和我坐在屋前晒太阳。父亲问: 怎不早些回来呢? 工作走不开。 建军回来把屋瓦翻新了,不漏雨了。 我很感激地看着妹夫,翻新屋瓦本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事,都由他代做了。 妹夫呵呵笑着说: 谁有空谁做嘛,再说哥坐办公室工作,哪做得了上屋翻瓦的活啊。哥,带嫂子来乡下玩两天吧。 我正想编个理由搪塞一下,妹夫的手机响了,他站起走到一边接了个电话,回头苦笑着说: 爸,哥,真正不好意思,真正不好意思,我师傅来电话,其他两个师兄弟都到了,三缺一,不去不行啊。 妹夫的师傅是邻村的,早年妹夫跟他学过篾工活;喜欢抄麻将,抄麻将就是待客,待客就是抄麻将。对于妹夫的离去,我笑而不应。父亲答应道: 那就去吧。 在灶屋里忙活的大妹追出灶屋嘱咐道: 不要玩的太大,无论输赢,早点回来。 妹夫边往外走边回道: 知道了,在师傅家不会玩大的。爸,哥,失陪了啊! 妹夫走后,我对父亲说: 您儿媳妇这次没时间来,下次来看您。噢,她给您买了人参。 我回屋从行李包里取出人参,又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包现金,一并递给他。 父亲接过人参,又数了数钱,递回来一部分: 我一个老人吃又吃不了多少,用也用不了多少,拿这么多钱干什么?你要经常回来看看我啊! 这是父亲在责备我。我的鼻子有些酸。我不但自己没有经常回来,而且阻止妻子儿子回来,我是个不孝子。但是,我心底有一股难以明状的对老家、对父亲的恐惧和埋怨,是怕回家、怕与父亲见面的。村子里赌风日盛,尤其是春节期间,无论男女老少,热衷于打扑克抄麻将,不参赌的反而遭到叽笑和孤立。而父亲是乡里村里的 名 人,前些年我回家,很少能在家里见到他,一问,不是在这村那村赌博,就是被带去乡政府 教育 了。今天能在家里见到他,那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腰身佝偻,老眼昏花,精力不剂。当然,也不是绝对不赌博,家乡话叫 压汤 的一种赌法,不用动脑子完全凭运气,他还是要去的。父亲问我在外的工作情况,问我儿子的学习情况,基本上是他问我答。父子见面我一向话少,今天大概是说话最多的一次。 不知不觉晚餐时间到了。妹忙碌一下午,一桌架碗叠盘的晚餐准备好了,而妹夫被邀去之后,家里就剩四个人,怎消受得了如此丰盛的菜肴。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还在打麻将的弟弟,让他把一起打麻将的人统统叫来吃饭。不一会儿,弟弟领着四个人来了,四宝、永方、金水、益文,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四宝和我还是从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只不过长大之后各奔东西讨生活,要过年回到老家才有机会相聚。他们一一和我打过招呼,然后入席,推杯换盏,形骸放浪。 酒足饭饱之后,大妹收拾碗筷。老父亲又和大家说了一会话,就回到他的房间休息去了;要是放在前几年,饭碗一扔早找人打牌去了。天还不是很黑,也不冷,其余的人就在屋前围坐成一圈抽烟喝茶。我平时是不抽烟的,但今天在他们面前也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抽得很像那么回事。他们聊的都是一些各自的打工经历和见闻,聊着聊着,话题就集中到了赌博一事上来。金水说: 上村头赌得更兴,据说XXX初二一个晚上,就赢了六万,人家打工一整年也没这个数啊。 转向四宝问, 四宝你这几天赢了多少? 在座的除我和永方外,都是赌博的,而四宝最资深。四宝多年来一直在广东东莞打工,因他的好赌,老婆和他离婚了,日子过得紧巴;年年春节都能在老家见到他,见到他一次,他就在我面前发一次戒赌的毒誓,然而年年戒赌年年赌。他朝我斜睨一眼,又转着头看了看在座的人: 打麻将是国术,又有几人不打呢。要说输赢嘛,输输赢赢,赢赢输输,有输有赢,不输不赢,玩玩开心而已。 赌博了怎么会不输不赢呢?只不过因我在场,没有说实话罢了。 益文苦笑着说: 说实话,输了钱还能开心?我年前就输了不少,一点心情都没有,这年都没法过,今天才算翻回来一点点。 金水接口道: 我不是输的?输得比你还惨。别看我们乡下,运气不好的话一个晚上要输好几万,一年的打工收入一个晚上就没了。 他因贪恋牌局,至今快五十岁了还没成家呢。 打牌打麻将嘛,十赌九输啊,我赌了二十年的博,接触过牌友麻友数都数不清,还不曾听说过谁是靠它生活的,既便是那个XXX,也不是靠赌博生活的。人一旦赌上博了就回不去了啊。 四宝这才说了实话。喝了一口茶水,盯着坐在对面没有插话的永方, 永方这样的日子才叫过日子,赌博从来不沾边,也就是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来点小玩玩,真是难得。 永方先在上海一个建筑工地做工,后来又转移到湖南工地了,每年都有十多万的收入,三年前回老家盖起了四层的小楼。永方抬头应道: 不好说。 我问: 你又不赌博,还有啥不好说的? 永方摇摇头: 还真不好说。 挨着永方坐的益文小声说: 还是我来说吧,永方不是不赌博,他老婆管得紧,到现在一点都不知道,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哎,你们千万不要出去乱说啊。 永方点了点头: 以前是不赌的,两年前我被人家引诱玩 妞妞 ,两年下来半栋房子亏掉了。 我碰碰身边四宝的胳膊肘低声问: 啥叫玩 妞妞 ?是嫖娼吗?这么历害! 就是扑克牌的一种新玩法。 四宝转向永方问, 当初你是尝到甜头的吧?不然不会陷进去的。 是呀,一下赢一百,一下赢两百,上工挣钱哪有这么轻松啊? 永方回应。 还是四宝说到点上了,到底是老赌博。 益文说。 我就不信 夜色渐浓,永方的眉目和表情已经不甚清晰,只能看个点头摇头的动作而已,但从他的说话声中能明显感觉到他在咬牙切齿。 要不要再赌一把,运气总不会这样背呀? 四宝说。 好,我也觉着今天该赢。 金水的声音。 大过年的,赌要赌个尽兴;我们都是东南西北打工的,年一过完,想聚在一起赌博也没这个机会呢。 益文的声音。 走! 一直勾着头没有说话的弟弟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往外走。两年前,弟弟以盖新屋资金不足为借口,从我这里拿走N万元钱还了赌债,至于盖新屋是没影子的事,住的还是眼前这座老屋,是他尚未出生就盖起来的、父母留下来的黄泥土屋,因此他见到我能躲则躲,不能躲则不说话。在弟弟的带动下,他们都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四宝对原地不动的我说: 饼,你也是难得回来,我们本该好好聚聚;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多冷清啊;还是一起去看看热闹吧,大过年的。 父亲和大妹都在家里呢,我回屋看看电视,就不去玩了。 那我们几个就没空陪你了,对不起了啊,要明年过年再好好聚聚了啊。 没事,没事,你们玩你们的,我看我的电视,各有所好,这样挺好。 我知道要拦住他们不参赌是徒劳的,就向他们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夜色中他们看清了我的挥手没。 我把屋外的桌子凳子搬回屋。屋里灯火通明,大妹在灶屋洗洗刷刷,我从灶屋到客堂转了一圈,视线就停留在客堂的柱子上和门上的对联上了。都是旧对联,褪去了红色,呈现灰黄色,当中发了白,有二、三年了吧;因为所贴部位木头有裂缝,对联也随之撕裂,裂口处灰白的纸张翘起一角;对联边沿处露出几层更灰更白的对联痕迹,想必是早几年贴对联时新的覆盖旧的所致。唯一新贴的是板壁上一张年历,上有 赠烈军属和复员退伍军人 字样(我是转业军人),落款是县人民政府。 突然想起舞龙灯来了。舞龙灯可是家乡一大盛事,一条竹编巨龙扑、滚、卧、跃、扭、摆,穿越村道晒场,舞遍家家户户。大妹的家务已经收拾停当,坐在我对面陪我说话。我问: 今天初四,舞龙灯应该有动静了吧?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孩子,龙灯舞到那里,我们就追随到那里,跟着看,那真是开心!尽管生活条件不好。 大妹说, 可是现在,村子里外出打工的人要在过年前几天才回到家,早的人初五、六就要走,过完正月十五,整个村庄已走得空空荡荡了,只剩下老人和孩童。回家的几天又忙于打牌抄麻将,谁还有时间、精力舞龙灯?停了好几年呗。 仅仅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吗?我想反驳,然而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又想起了看婺剧。婺剧是植根于浙西地区的地方戏,传承了数百年。春节期间村村抢着去抬婺剧团的道具箱来村里演,抢到了连演好几天。本想问问村里还有没有婺剧演出,然而不用问了,明明知道周边乡村几个婺剧团早就解散了。 还是早点睡吧。 第二天早晨我睡了个懒觉,起床洗漱时,父亲尚未起床,大妹早在灶屋忙开了;弟弟彻夜未归;妹夫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的,今天一大早又上山挖冬笋去了。突然,我心中涌起了对妹夫的敬佩:昨天出于礼节而赴赌,身陷赌窝却不沾赌习,真汉子也! 我踱出家门,登上屋后的山坡。居高下望,S形的村子静静地趴卧在山坳里,一团乳白色的晨雾游荡在村庄上空。晨雾散去,几十幅屋脊杂乱无序地铺展开来,哦,那瓦顶经过修缮翻新的是我家老屋,黑褐色老瓦片的是四宝的旧屋,釉瓦反射阳光的是永方的四层小楼,半幅旧瓦半幅新瓦的是金水和他弟弟分家后合住的祖屋,隐在他人屋后只露出一角瓦顶的是益文的小屋;但他们一赌通宵还是早早收场呢,我无从知道,也不想知道。 该见的人见到了,这年就算过完了,但年已走样了,变异了,已唤不起心底的留恋和向往了。是否该离家了呢?尽管父亲和大妹一再挽留我多住几日,但我留下来已显得多余,是该离去了,今天或者明天。 2016年3月一 我的老家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村,一座黄泥土屋生活着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和弟弟一家三口。在县城安家的大妹,早在腊月二十三就锁了自家家门,带上大包小包,带上老公和儿子,回到老家陪伴父亲过年。 我因为单位里安排春节值班,大年初四才得空回老家。行前,妻子提出一家三口去我老家,但我预感到这趟老家之行不会很愉快,决定还是我一个人去。到了县城之后换乘通乡班车到了小镇,还有二十几里路,再换乘一趟中巴车就到家了,但山区班车少,平时一天只有二趟,春节期间增加到六趟。等我回家心切的妹夫担心我等不上班车,骑着摩托车到镇上来接我了。 回到家正是中午时分,父亲迎出门来: 饼,回来了? 爸,回来了。 父亲接过我的行李,进了屋。 准备吃饭,却没看见弟弟一家三口以及大妹的儿子的踪影。大妹告诉我,弟媳妇带着儿子回娘家去了,要好些日子才会回来;大妹的儿子咋天就送回县城自己的家了。 都还是学生啊,呆在这里沾染上玩牌抄麻将,一生就毁了,哥,你的儿子没带回来,我看也好。 大妹还告诉我,弟弟正在金水家里打麻将。 四宝他们都回来了,弟弟和他们一起玩。过年难得凑到一起,那些人不玩个天昏地暗怎歇得下来?玩起来是顾不上吃饭的,我们先吃就是。 吃过饭,父亲、妹夫和我坐在屋前晒太阳。父亲问: 怎不早些回来呢? 工作走不开。 建军回来把屋瓦翻新了,不漏雨了。 我很感激地看着妹夫,翻新屋瓦本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事,都由他代做了。 妹夫呵呵笑着说: 谁有空谁做嘛,再说哥坐办公室工作,哪做得了上屋翻瓦的活啊。哥,带嫂子来乡下玩两天吧。 我正想编个理由搪塞一下,妹夫的手机响了,他站起走到一边接了个电话,回头苦笑着说: 爸,哥,真正不好意思,真正不好意思,我师傅来电话,其他两个师兄弟都到了,三缺一,不去不行啊。 妹夫的师傅是邻村的,早年妹夫跟他学过篾工活;喜欢抄麻将,抄麻将就是待客,待客就是抄麻将。对于妹夫的离去,我笑而不应。父亲答应道: 那就去吧。 在灶屋里忙活的大妹追出灶屋嘱咐道: 不要玩的太大,无论输赢,早点回来。 妹夫边往外走边回道: 知道了,在师傅家不会玩大的。爸,哥,失陪了啊! 妹夫走后,我对父亲说: 您儿媳妇这次没时间来,下次来看您。噢,她给您买了人参。 我回屋从行李包里取出人参,又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包现金,一并递给他。 父亲接过人参,又数了数钱,递回来一部分: 我一个老人吃又吃不了多少,用也用不了多少,拿这么多钱干什么?你要经常回来看看我啊! 这是父亲在责备我。我的鼻子有些酸。我不但自己没有经常回来,而且阻止妻子儿子回来,我是个不孝子。但是,我心底有一股难以明状的对老家、对父亲的恐惧和埋怨,是怕回家、怕与父亲见面的。村子里赌风日盛,尤其是春节期间,无论男女老少,热衷于打扑克抄麻将,不参赌的反而遭到叽笑和孤立。而父亲是乡里村里的 名 人,前些年我回家,很少能在家里见到他,一问,不是在这村那村赌博,就是被带去乡政府 教育 了。今天能在家里见到他,那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腰身佝偻,老眼昏花,精力不剂。当然,也不是绝对不赌博,家乡话叫 压汤 的一种赌法,不用动脑子完全凭运气,他还是要去的。父亲问我在外的工作情况,问我儿子的学习情况,基本上是他问我答。父子见面我一向话少,今天大概是说话最多的一次。 不知不觉晚餐时间到了。妹忙碌一下午,一桌架碗叠盘的晚餐准备好了,而妹夫被邀去之后,家里就剩四个人,怎消受得了如此丰盛的菜肴。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还在打麻将的弟弟,让他把一起打麻将的人统统叫来吃饭。不一会儿,弟弟领着四个人来了,四宝、永方、金水、益文,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四宝和我还是从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只不过长大之后各奔东西讨生活,要过年回到老家才有机会相聚。他们一一和我打过招呼,然后入席,推杯换盏,形骸放浪。 酒足饭饱之后,大妹收拾碗筷。老父亲又和大家说了一会话,就回到他的房间休息去了;要是放在前几年,饭碗一扔早找人打牌去了。天还不是很黑,也不冷,其余的人就在屋前围坐成一圈抽烟喝茶。我平时是不抽烟的,但今天在他们面前也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抽得很像那么回事。他们聊的都是一些各自的打工经历和见闻,聊着聊着,话题就集中到了赌博一事上来。金水说: 上村头赌得更兴,据说XXX初二一个晚上,就赢了六万,人家打工一整年也没这个数啊。 转向四宝问, 四宝你这几天赢了多少? 在座的除我和永方外,都是赌博的,而四宝最资深。四宝多年来一直在广东东莞打工,因他的好赌,老婆和他离婚了,日子过得紧巴;年年春节都能在老家见到他,见到他一次,他就在我面前发一次戒赌的毒誓,然而年年戒赌年年赌。他朝我斜睨一眼,又转着头看了看在座的人: 打麻将是国术,又有几人不打呢。要说输赢嘛,输输赢赢,赢赢输输,有输有赢,不输不赢,玩玩开心而已。 赌博了怎么会不输不赢呢?只不过因我在场,没有说实话罢了。 益文苦笑着说: 说实话,输了钱还能开心?我年前就输了不少,一点心情都没有,这年都没法过,今天才算翻回来一点点。 金水接口道: 我不是输的?输得比你还惨。别看我们乡下,运气不好的话一个晚上要输好几万,一年的打工收入一个晚上就没了。 他因贪恋牌局,至今快五十岁了还没成家呢。 打牌打麻将嘛,十赌九输啊,我赌了二十年的博,接触过牌友麻友数都数不清,还不曾听说过谁是靠它生活的,既便是那个XXX,也不是靠赌博生活的。人一旦赌上博了就回不去了啊。 四宝这才说了实话。喝了一口茶水,盯着坐在对面没有插话的永方, 永方这样的日子才叫过日子,赌博从来不沾边,也就是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来点小玩玩,真是难得。 永方先在上海一个建筑工地做工,后来又转移到湖南工地了,每年都有十多万的收入,三年前回老家盖起了四层的小楼。永方抬头应道: 不好说。 我问: 你又不赌博,还有啥不好说的? 永方摇摇头: 还真不好说。 挨着永方坐的益文小声说: 还是我来说吧,永方不是不赌博,他老婆管得紧,到现在一点都不知道,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哎,你们千万不要出去乱说啊。 永方点了点头: 以前是不赌的,两年前我被人家引诱玩 妞妞 ,两年下来半栋房子亏掉了。 我碰碰身边四宝的胳膊肘低声问: 啥叫玩 妞妞 ?是嫖娼吗?这么历害! 就是扑克牌的一种新玩法。 四宝转向永方问, 当初你是尝到甜头的吧?不然不会陷进去的。 是呀,一下赢一百,一下赢两百,上工挣钱哪有这么轻松啊? 永方回应。 还是四宝说到点上了,到底是老赌博。 益文说。 我就不信 夜色渐浓,永方的眉目和表情已经不甚清晰,只能看个点头摇头的动作而已,但从他的说话声中能明显感觉到他在咬牙切齿。 要不要再赌一把,运气总不会这样背呀? 四宝说。 好,我也觉着今天该赢。 金水的声音。 大过年的,赌要赌个尽兴;我们都是东南西北打工的,年一过完,想聚在一起赌博也没这个机会呢。 益文的声音。 走! 一直勾着头没有说话的弟弟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往外走。两年前,弟弟以盖新屋资金不足为借口,从我这里拿走N万元钱还了赌债,至于盖新屋是没影子的事,住的还是眼前这座老屋,是他尚未出生就盖起来的、父母留下来的黄泥土屋,因此他见到我能躲则躲,不能躲则不说话。在弟弟的带动下,他们都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四宝对原地不动的我说: 饼,你也是难得回来,我们本该好好聚聚;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多冷清啊;还是一起去看看热闹吧,大过年的。 父亲和大妹都在家里呢,我回屋看看电视,就不去玩了。 那我们几个就没空陪你了,对不起了啊,要明年过年再好好聚聚了啊。 没事,没事,你们玩你们的,我看我的电视,各有所好,这样挺好。 我知道要拦住他们不参赌是徒劳的,就向他们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夜色中他们看清了我的挥手没。 我把屋外的桌子凳子搬回屋。屋里灯火通明,大妹在灶屋洗洗刷刷,我从灶屋到客堂转了一圈,视线就停留在客堂的柱子上和门上的对联上了。都是旧对联,褪去了红色,呈现灰黄色,当中发了白,有二、三年了吧;因为所贴部位木头有裂缝,对联也随之撕裂,裂口处灰白的纸张翘起一角;对联边沿处露出几层更灰更白的对联痕迹,想必是早几年贴对联时新的覆盖旧的所致。唯一新贴的是板壁上一张年历,上有 赠烈军属和复员退伍军人 字样(我是转业军人),落款是县人民政府。 突然想起舞龙灯来了。舞龙灯可是家乡一大盛事,一条竹编巨龙扑、滚、卧、跃、扭、摆,穿越村道晒场,舞遍家家户户。大妹的家务已经收拾停当,坐在我对面陪我说话。我问: 今天初四,舞龙灯应该有动静了吧?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孩子,龙灯舞到那里,我们就追随到那里,跟着看,那真是开心!尽管生活条件不好。 大妹说, 可是现在,村子里外出打工的人要在过年前几天才回到家,早的人初五、六就要走,过完正月十五,整个村庄已走得空空荡荡了,只剩下老人和孩童。回家的几天又忙于打牌抄麻将,谁还有时间、精力舞龙灯?停了好几年呗。 仅仅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吗?我想反驳,然而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又想起了看婺剧。婺剧是植根于浙西地区的地方戏,传承了数百年。春节期间村村抢着去抬婺剧团的道具箱来村里演,抢到了连演好几天。本想问问村里还有没有婺剧演出,然而不用问了,明明知道周边乡村几个婺剧团早就解散了。 还是早点睡吧。 第二天早晨我睡了个懒觉,起床洗漱时,父亲尚未起床,大妹早在灶屋忙开了;弟弟彻夜未归;妹夫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的,今天一大早又上山挖冬笋去了。突然,我心中涌起了对妹夫的敬佩:昨天出于礼节而赴赌,身陷赌窝却不沾赌习,真汉子也! 我踱出家门,登上屋后的山坡。居高下望,S形的村子静静地趴卧在山坳里,一团乳白色的晨雾游荡在村庄上空。晨雾散去,几十幅屋脊杂乱无序地铺展开来,哦,那瓦顶经过修缮翻新的是我家老屋,黑褐色老瓦片的是四宝的旧屋,釉瓦反射阳光的是永方的四层小楼,半幅旧瓦半幅新瓦的是金水和他弟弟分家后合住的祖屋,隐在他人屋后只露出一角瓦顶的是益文的小屋;但他们一赌通宵还是早早收场呢,我无从知道,也不想知道。 该见的人见到了,这年就算过完了,但年已走样了,变异了,已唤不起心底的留恋和向往了。是否该离家了呢?尽管父亲和大妹一再挽留我多住几日,但我留下来已显得多余,是该离去了,今天或者明天。 2016年3月 赞 (散文编辑:滴墨成伤) 春之消雪 春之消雪,多了 遥念,欲说还休。遥念,就在那片雪原之上。雪还真是很美,到底是春天… 等待 等待,是一种坚守,执着于某种信念而不离不弃。可能因为某一种承诺,也有可能因为某一… 要善于倾听不同的声音和意见 我于10月6日 发表 了一篇 游记 散文 :《 满眼 秋色 美如画》,不少 文学 网站 得到了… 读《廊桥遗梦》 “当白蛾子张开翅膀的时候,可以来找我,随时都可以”。我想,如果我是一个男人,当收… 从今天开始,我要快乐 很早以前囫囵吞枣读过《呼兰河传》,记得当时心情着实沉重了好久,具体是哪些人物引起… 得病的时日 这两天接二连三的打喷嚏,我说是有人在念我,别人都说我有病,最后医生也说我有…

In road

I don’t know when I started to have the same dream. In my dream, I was still an ignorant teenager, either walking to school or walking to grandma’s house. Anyway, I always walked on the road. Coming out from home to the west, passing a long alley, Jia Xiaofei’s home, Zhao Lili’s home, and then Han Sannai’s home at the corner to the north, there is also a road. On the west side of the road is a large rectangular cesspit, in which the feces of the production team are retched all the year round. There are pig manure, horse manure, dead cats, rotten dogs and so on, so it smells bad all the year round. When there is no rain, it is full of Abutilon and dog urine Moss (a poisonous mushroom), and there are also horse manure bags (Mabo) like steamed buns. Horse manure bag can stop bleeding. When we were young, our hands and feet were accidentally cut and bleeding. My mother removed the yellow skin of horse manure bag paper, took out some light smoke powder from the inside and smeared it on the wound, the blood stopped immediately. Such a good thing should grow in such a filthy place, which makes me feel incredible. When it rains, the cesspit will be filled with rain, like a bright mirror, and the bottom cannot be seen. All its filth and ugliness, It is temporarily covered by water. But I know that the world under water is more horrible. When I go to school on rainy days, my mother never forgets to tell me again and again: walk against the wall and stay away from that big cesspit! So I always walked against the wall of Lao Han’s house. Even now, when I cross the alley, I still like to walk beside the wall. Anyway, I think only in that way can I be safe. At the end of this road, what came into my eyes suddenly was a tall building moving from east to west, which was the earliest cinema in daguben town. There are no windows on the whole wall, but there are two open wooden doors on the easternmost side of the wall as the entrance. On the west side, there is a small concrete blackboard with chalk writing the films and ticket prices shown on that day. In the lower right corner of the blackboard, there was a small window covered by the board, and a round hole was opened on the board which could only let hands in and out, which was reserved for customers to buy tickets. People can judge whether the movie is good or bad by the ticket price of 150 cents. Films of two or three cents are generally foreign films. In this place, I still have a deep memory. It was early in the morning or early in the morning, and the year was seven or eight years after my father finished the college entrance examination as a private teacher. Later, I speculated that the time was about August. On the way back, my father and I didn’t know what to do, we met Liu Baolin, the then commune secretary. He told my dad that you were admitted to college. My dad asked him, is it true? Liu Baolin immediately said humorously: Anyway, there is a college admission notice of Hai Baolin in middle school. I don’t know whether it is you or not. After saying that, he left without looking back. What fell in my eyes was his fat and slightly fat back. My dad was very excited when he heard the news. He knew that a moment to change his fate finally came. Time always needs to precipitate, and things that can precipitate without being washed away by the long river of time are always heavy, profound, or valuable. When people whitewash the past with various gorgeous words and cover up the fact, the past will lose its original heavy, profound and valuable meaning. Nowadays children can’t feel the feeling of mud. But when I was young, I hated these two words very much. The mud not only twisted many pairs of my shoes, but also caused my left ankle fracture. Till now, I still have a faint pain in rainy days. So I know better than others how terrible mud is. Like (prose editor: Jiangnan wind) the snow in spring Spring elimination snow, multi-the yao nian, unspoken. Reading from afar, it is just above that snowfield. The snow is really beautiful, after all it is spring… Waiting Waiting is a kind of persistence, sticking to a certain belief and never giving up. Maybe because of a certain commitment, or because of a certain… Be good at listening to different voices and opinions On October 6th, I published a travel essay: “beautiful autumn scenery”, which was obtained by many literary websites… Read 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 “When the white moth spreads its wings, you can come to me at any time”. I think, if I am a man, be accepted… From today on, I want to be happy I read “the biography of Hulan River” long time ago, and I remember that I was really in a heavy mood for a long time. Which characters caused me… Sick time I sneezed one after another these days. I said someone was reading me and others said I was sick. Finally, the doctor also said I was…